老和尚的小船,老和尚的桨

善会求学心切,当即遣散寺中听众,住持也不当了,换上普通僧衣,直奔华亭,前去参拜船子。

船子一见善会,便单刀直入、劈头盖脸地将一个个满含禅机的问题提出来加以考问,年轻人则尽自已对佛教经典的理解努力作答:

船子:大德住何寺?

善会:寺即不住,住即不似。

船子:不似,似个什么?

善会:不是目前法。

这段对话今天读来,其中寺、似、是的不停转换,都叫一般人头昏。

几个回合下来,船子对善会的资质与症结已经了然于胸。忽然,船子厉声问道:垂丝千尺,意在深潭,离钩三寸,子何不道?!善会习惯性地开口准备作答,可还没等他发出声来,船子和尚突然奋起一桨,将善会打落水中!惊骇万分的善会从水中冒出头来,只见船子和尚正用桨直逼着他:" 道!道!",糊涂了的善会又欲开口作答,船子和尚又是一桨打过去!可怜的善会目瞪口呆,而面对的,依然是老师的逼问和直指自已的木桨,忽然间,他豁然大悟!他终于明白了,哦!原来他孜孜以求的那个最高、最真实的存在,是远离文字、远离语言、远离思量的,是不能说是说不得也是无法说的,因为,那是只能用心去领会的东西。而自已,却一直在用有限去说无限,用语言去说明一个无法用语言说明的东西。

水淋淋的善会紧紧闭上嘴,面对老和尚的逼问,面对那只桨,使劲点了三下头。于是暴雨休歇,于是云淡风轻,船子认可了这个学生。随后是老师对学生细细的教诲,再随后便是学生向老师的辞别。

临行,老师嘱咐学生:汝向去直须藏身处没踪迹,没踪迹处莫藏身。这又是玄而又玄的东西,大意是指点学生不管走到哪里,不要有意去区别世俗与非世俗,更不能脱离世俗。对真理的认知,必须在生活实践中历炼。其实,船子一生就是如此,他是和尚又是船子,他是出家人又是俗人,从没离开过现实生活。

时间虽短,师恩情重,更何况老师年事已高,因此,善会上岸后,一边往前走,一边不断回头。船子和尚看到善会依依不舍,频频回顾,便唤了一声:小和尚!善会一回头,看见老师举着刚才打他的桨说:你以为我还有别的给你吗!善会还没明白过来,老和尚突然将小船踩翻,投入水中死去!

这实在是动人心魄的一幕,这实在是始而让人大惊,继而让人不解,最终却让人震撼的一幕!即使是远隔千年的我,写到这里,仍然是起坐难平,不能自已,天底下居然有这样的老师,这样的大爱!

松江,云水之乡,没有山门,没有寺院,没有佛堂,没有经卷。有的只是:一条小船,一只旧桨,一番逼向,一顿痛打!船子和尚用他那惊世骇俗的方法,破除于一位年轻人对旧有思维方式的执着,从而脱胎换骨,开启了智慧之门。他甚至用踩翻渡船、死去自已的方式告诉学生:不要迷信权威,不要死守经典,不要崇拜偶象--- 包括你的老师!这世上,也没有一条真正的渡船能送你由此及彼,你得独立思考、你得靠自已去把握真理、你得走自已的路 ---不要回头!

写到这里,不知这些有限的文字,能否贴近这位无限的大师。也许老和尚的言行所表达的还有更深一层的意,那就非我所能知了。但我相信,善会小和尚是一定知道的,因好,他们是心心相印的师徒。

老和尚的心血没有白费,几年后,一位年轻的和尚声名播于天下,他便是船子和尚的传人--- 夹山善会禅师。

我被舍生的船子感动,我被践诺的道吾感动,也被求真的善会小和尚感动,这便是那时的同门,这便是那时的师生!

星月流转,世事悠悠,一千一百多年过去了,今天,上海松江依然多水,而水上早已是一座一座的桥。老和尚当年的渡口也许还在吧,只是没有了老和尚的小船,没有了小船上的老和尚。有时到松江去,总会下意识地东张西望,仿佛一回首,就会看到他。

没有。

其实我心里明白,是船子和尚挥桨痛击的那一瞬间,已化作一尊生动的造像,定格在我的心中。幸好我是俗人,倘若老和尚还在,那一桨,恐怕我也无法逃脱。因为,我也在崇拜……

风生水起,缘生业结。松江,这个老和尚当年点化善会的地方,今天竟建起了一座大学城!这便是因果吗?也许有一天,我真能在这大学城里看到老和尚挥桨痛击的造像———— 因为,他的精神,是这块土地的灵魂。

« 前一页12后一页 »

编辑:

梅文惠